◎卞浏馨
风,残暴怒吼,撕扯着我们单薄的军装;雪,冷酷阴郁,拖拽着我们破烂的草鞋。穿行在白茫茫的世界里,我完全分不清东西南北,只牢记着“向前,向前,再向前!”
15岁的我,只是这支红军队伍中一枚小小的螺丝钉。团长说我们都是“革命的火种,革命的希望。”虽然我年龄不大,但也上过阵、杀过敌,一路跟着长征队伍辗转一个个省市,来到四川甘孜州巴塘县境内的藏巴拉雪山。1936年的这个6月,我见到了人生第一次的“夏雪”。
那直插青天的雪山,一眼望不到顶,像一把冰冷的尖刀横亘在天地之间。“刀刃”上的我们汇成一条逆流向上的河,汩汩流淌。不就是雪山吗!我们的队伍已越过了那么多峻岭、蹚过了那么多江河、攀过了那么多雪山,哪里会翻不过藏巴拉呢!我甩甩头,抖落一身的雪花,跟紧了步伐。
风和雪越来越大,它们像发狂似的打成一团,推搡着撞散了队伍。我瘦削的身影渐渐摇晃,疲惫的脚步渐渐蹒跚,无力的双眼渐渐迷茫。路在哪里?终点在哪里?革命的希望在哪里?身后是一串串深深的足迹,眼前是一座座皑皑的雪山,耳边是一道道急促的喘息。我摁着干瘪的肚子,木然地迈着脚。直到队伍突然停下来,我顺着大家的目光看到了他——一名抱着旗杆“睡着”的旗手。
睡?怎么能睡呢?冰天雪地里再困再累也不能睡啊!远远看去,他倚坐在一棵光秃秃的小树旁,歪着头,弓着背,两手紧握着旗杆,真像睡着一般。直到走近,我才惊恐发现,他那被冰冻住的面孔一片灰白,早已没有了呼吸,但那双皲裂的黝黑的手却紧紧地搂着旗杆。破旧又鲜红的旗帜依然牢牢地站立,迎着风雪飘扬。战友们簇拥上来,边流泪边咬牙掰开他僵硬的手指,接过红旗,扬起红旗……
他的心里该多么遗憾啊!他必定期待过将党旗亲手插在陕北的那一刻吧!他自始至终都牢牢扛着这抹鲜红——这一瞬间,我明白了:他扛起的不只是旗帜,更是必胜的信念!这一路远征,枪林弹雨、雨雪天灾,牺牲了太多的战友。几乎三天一场的遭遇战,那都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铺就的红色足迹啊!
有这样的战友、有这样我们,革命怎会不成功?我环顾着身边战友们从悲痛到坚毅的脸庞,和他们一起再次昂起头、挺直腰、迈开脚,一步一印,把藏巴拉雪山踩在脚下。
雪山之巅,一缕缕阳光穿透云层,倾泻而下。我们肩负着必胜的信念,一路穿行,勇往直前!“向前,向前,再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