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徐

有一天，我经过濠河上的一座木桥，夕阳西下，就停下来，倚靠栏杆，欣赏这一偶遇。我爱死了这十月的落日，目光被西天的余晖深深吸引，还有那片深红浅红绯红酡红不断变化着的天空。

十月的落日瞬息万变，如同人间世事。这么说，属于老生常谈，却是此时真真切切的感受。每一分钟，每一秒，落日都在向穹庐笼罩下的众生展示纷繁多变的色彩与姿态，也在揭示世界万物的本质与真相。真的，世界上岂止找不到相同的两片树叶，岂止无法踏入同一条河流？万事万物，点点滴滴，都无法实现彻底的重叠吻合。你我都是这人间唯一的存在，独一无二的存在，就像西天的云霞、余晖，还有水中的涟漪和映影。可此刻，只有我自己，在欣赏这场色调浓郁的盛宴。面对自然盛宴，一人赏神，二人赏趣。

想起童话中的男孩，居住在独属于他一人的某颗小行星上。难过的时候，他喜欢看日落。有一天，他看了四十四次日落。不知道他是否会觉得，日落越看，人越难受，然而这种难受又让人觉得好受。西天的绮霞与余晖，那样柔美。是的，柔美。我几乎不能、也不愿再搜肠刮肚，想出一些华丽的辞藻为它做无谓的修饰，因为这样实属徒劳。仿佛是一场慷慨的绮梦兀自在天边铺开，舒展，洇散，收敛，大开大合。黄昏逼近，华灯初上，桥下倒映着灯红酒绿的潋滟波光同样以广大的静态演绎一出千变万化的光影之舞。我分明意识到自己的词不达意。但又想，语言已然多余，静静欣赏，静静领略，就够了。

于心醉神迷的凝望中，突然想起自己那双睁睁闭闭了三十载的双眼。为什么只有面对天地大美的时候，才会感知、感恩双眼带来的光明？能够看见，是多幸运的一件事！继而又不禁感慨，能够活着，真好！因为不是说给别人听，所以这番感慨真心实意。我也意识到，当纷繁的心绪像岩浆一般涌动的时候，好似获得一份来自生命本身的暖意。岩浆与暖意，又让我想掩面而泣。除了痛哭一场，没有更好的方式宣泄此刻的情感。

我来自偶然，像一颗尘土。在公司上班时，每次开早会都会演唱《感恩的心》，歌里有这两句词。因为是演唱，又因为个人觉得形式多于真情，简直叫人无动于衷。反倒是眼前的落日，让我真真切切地想到了“感恩”这个词。亲爱的你，如果读到这里，嗅到了貌似矫情的气息，那应该怪你自己，没有放下手里的活儿，正眼瞧一瞧十月的落日。文字的产生注定了隔膜的存在。而我独自一人站在桥头，桥筑在静静流淌的河水之上，西边的旖旎色彩兀自在那渲染着，百转千回。我只是一不小心瞄了一眼，又怎能欺瞒自己真实的感受？有一些美感，由不得我们辜负。

辜负。这是继“感恩”之后想到的第二个词。美好的事物原来具备如此宏大的能量，所以，也不乏可以说这是一场壮丽的落日。壮丽的事物兼备了美和力。光，影，实在是魅力十足的魔术师，除了让我真真切切感受到双眼的存在，领略光明制造的梦幻泡影，感受光明孕育的天地万物。这是一个可以让有心人惊呆却又不可思议的婆娑世界。

穿红着绿的陌路人从我身后游来游去。他们，怎么可以对眼前这番显而易见的景致熟视无睹呢？古人说，天之苍苍，其正色邪？我们头顶的天空真的是蓝色的么？飘来飘去的云朵真的是白色的么？蓝与白真是天空与云朵的真实色彩么？何为真实？

芸芸众生被赐予一个比量的世界。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十五亿人造就十五亿个世间。同一个气候，同一个时空，同一种色彩，同一种声音，能够让每一个人带来不同的感受程度。辛弃疾醉里挑灯看剑，又是何人在杨柳岸晓风残月下执手相看泪眼？凡此种种，不都源于所向披靡又无法定义的爱么？

凝望这十月底的落日，感受内心蠢蠢欲动的爱意。爱着眼前的落日余晖，爱着桥下流水，爱着岸边绿叶，爱着闪烁的霓虹，爱着流连半空的飞鸟，爱着某一个具体的人，爱着很多抽象的人，爱着一切回忆，也爱着让人伤筋动骨的刀疤，甚至包括那些让人虚汗淋漓的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