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6版:江海文学

鱼,我所欲也(散文)

□蔡晓舟

童年的河边,留着初雪的苍白、留着季节最冷峻的面孔。同时,也留着何时“桃花流水鳜鱼肥”的询问。小河这样敞开心扉,假如没有一层薄冰当盖子,不知鱼会怎么想。

一袭寒衣,沿着杂草丛生的田埂,款款走来。抽出右臂的袖筒,依旧自缚其后,这条一年四季裸露在外的古铜色胳膊,血脉偾张、臂肌发达。然而,他并非笃信藏教、信奉佛学的红衣喇嘛,而是穿草鞋、背鱼篓、拖长竿,心中只想娶妻生子、养活一家人的村野匹夫。

口口相传的美味、祖传的绝技,导致他一有空就盯上这条并不宽裕的小河。手中的长竿开张于何年何月何日,他记不清了,只记得每当朔风来袭,河中总有一些被秋水养肥的河鲫,在焦虑地等待他的召唤。他也朦朦胧胧地觉得:是这条小河的精灵,在替他舍身尽孝。

踩着河边冻土,如同叩响一扇深宅大院的门环。不知江湖上已有了传说,还是这种不紧不慢的招呼声让鱼心惊肉跳。安静的小河开始骚动起来,三条宅在水中巢穴,正在研讨“鱻”字出处的河鲫,一脸懵圈。

耐寒耐暑的赤裸之臂,对于悠哉水中的冷血动物来说,仿佛一把削减生命的出鞘之剑。一场摸其头、抚其背的生死游戏或将开始。

小河在默祷,他也跟着默祷:“请给我一个支点,我要撬动一条河流。”他的举动被鱼眼的广角瞅见,鱼也想祷告:“上耶,请再给我一次鱼翔浅底的机会吧。”但摸鱼人并没等这条鲫王开口,一根三米长的竹竿轰然入水,冰惨痛地裂开了一个口子,他如愿以偿得到了一个在烂泥中的支点。而鱼,仅剩一个摇尾转身的空间。

这条躲闪过江湖无数的明枪暗箭,未曾掉过半片鳞甲的鲫王,此刻,它并不想过早上岸,做一只被人讥笑的冻雀。

它一面以灵动的尾鳍狂扫,试图扫出波澜不惊的气象,一面以八百片串缀一起的坚鳞为屏障,以抵御人间暖风凉飙的诱惑。只可惜,鱼还没修炼到电鳗放电、墨鱼喷墨的那种特技。即使有,也不一定用得上,因为它还没想好下一步,就被一张五指之网渔获。

随着他在金钩倒挂和灵猴探月的动作中频频切换;鱼在噗嗤出水的背景声中不断被连浆带水地投到岸上。

河上薄冰,感动于一场生活博弈,开始拓画起他的倒影。一只后脑勺飘着饰羽的寒鹭,缓缓地驻足空中,面对仅靠一根拐杖支撑,就能趴在冰洞边上掏空鱼窝的动物,好奇地看了半天,最后惊悚而去。

于小河,鱼为顾客,犹世界于你我。刚才还身处河塘寒水的鱼,终于享受到了鱼生的第一次空气日光浴。似乎兴奋,仿佛快乐。面对即将轻歌曼舞地融汇人间烟火,谁能知道,它们是欢蹦乱跳地畅享俗世之乐,还是在以张合之口诉说着离水之痛?

“子非鱼,而知鱼之乐?”“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

鱼因承载鲜美,让一片闪光的鳞片照耀了人类几千年。他的捕技,已不逊于口嚼可可豆、赤手空拳力搏鳕鱼的印第安人。他的想法是:以手当脚、以河为径,走出一条天无绝人之路。一人一竿的古法捕鱼,堪称今天的非物质遗产。他不设大小通吃的网簖,不使用农药和下三滥的电捕手段。为不让虾兵蟹将断子绝孙,从他爷爷的爷爷开始,就遵循人和自然和谐的古训。这对于长大了不知去处的鱼虾来说,就是一道顿悟的灵光。一句话,栽在他的手里才叫一个值。

从此,各式鱼等纷纷有意无意往他身边贴。每当这时, 鱼越来越像一柄帮他解围的刀刃,他越来越像一条脱网而出的鱼。

2023-02-06 1 1 南通日报 content_124484.html 1 3 鱼,我所欲也(散文)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