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九宏
现在的小孩几乎都参加过各种夏令营,而在我小时候,这却是件很奢侈的事。
上个世纪80年代,我在小县城上小学四年级。那年暑假,班主任突然通知我和其他两个同学去参加夏令营。当时对夏令营这个词很陌生,我向学校打听情况,想了解是干吗的,要做哪些准备?老师一问三不知,家长更是云里雾里。而在我心目中,其实是有个答案的,我觉得营就是军营,而且部队本身也有营的建制,所以我猜想,是让我们这些小学生利用暑假,到军营去体验军人生活。但不管怎样,接到通知的三个同学,都是成绩好、表现好的学生干部,应该可以确认是件好事。
去指定地点报到后,才弄清活动内容,这可能是县城第一次组织小学生参加夏令营,城区所有小学都安排学生参加。记得有安定、丰乐、继光、陆桥和城北等学校。我们学校名气不响,名额相对较少,而安定等重点学校大概有七八个同学参加。营长就来自安定小学,是个漂亮女生。直到现在,我都清晰地记得她的模样,扎着两只小辫子,身穿淡粉色裙子,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好像会笑。夏令营活动内容很丰富,包括短途旅游、作文评点、军营体验、社会实践以及游戏等等。几位辅导员老师带队,师生一共二十多人。
最让我心动的是,夏令营安排去南通狼山旅游,我从未离开过小县城。妈妈担心要缴费,还悄悄往我口袋里塞了五块钱。那天早上七点钟出发,卡车的露天车厢里放了十多张长条凳,二十多个人济济一堂,一路上叽叽喳喳,欢声笑语,大概颠簸了三个多小时才抵达狼山脚下。车刚停稳,驾驶员熟练地迅速放下车厢挡板,老师们身手矫健地率先下车,同学们也是争先恐后,恨不得直接跳下去,但老师坚持把所有同学一个个抱到地面。营长举着少先队大队旗,大家整整齐齐、浩浩荡荡地沿着台阶往山上攀爬。
狼山之名最早出现在记载鉴真和尚东渡的《唐大和尚东征传》,其名由来有多种说法,一说山中有白狼,一说山形似狼,狼山在长江东岸拔地而起,雄峙江边,山姿秀丽,虽然海拔仅107米,但它是由海入江的第一名山,故又称“江海第一山”。狼山香火真旺,烟雾袅袅,善男信女,人来人往。我们东张西望,左顾右盼,队伍缓慢前行。沿路不断有小商贩吆喝着,举着玩具、零食、汽水等等向我们兜售,老师们礼貌地上前摇手示意,才不至于冲散我们的队伍。好不容易到了山顶的望江亭,大家有的满脸通红,有的汗流浃背,有的气喘吁吁,终于可以休息了。我们像放飞的小鸟,急切地奔向观景台,大家兴奋地跳呀,叫呀,终于亲眼看到长江了!
江面极宽,水天相连,江上的雾气逐渐散去,长江好像刚睡醒了一般,浑浊的江水缓慢前行,不时有白色的江鸥在水面上掠过。江面上飘荡着各式各样的船,就像一条条小精灵在江水里穿梭飞舞。但见,货船满载货物,发出轰隆隆的声音,缓缓行驶。船行处,江面上激起一道道波纹,江水卷起朵朵浪花,平添几多生机。远处还有三三两两的渔船在江面摇晃,宛如一片片树叶飘浮在水上。鲜红的太阳高挂在天空,把船的白帆染得通红,像一面面红绸迎风飞扬。轻纱似的云彩静静飘过,阳光将云层映在水中,像一幅美丽的水墨画,相映成趣。忽然,一阵江风袭来,浮云像棉花似的一块块消散开来,山上的树木沙啦啦作响,女生的长发随风飘动,在这炎热的夏季,同学们惬意地享受着江风的凉爽。
向左前方眺望,万里长江由此入海,大江东去,确有“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的意境。顾盼右首,一条石脊像巨爪一样伸入江中,当地人称龙爪岩,上设灯塔,坚定地守护在长江上,为每一个远行人照耀着航程。再远处,是当年的南通港狼山港区,阳光普照,机械林立,船舶靠岸相拥,码头上堆放着各种货物,货车、叉车和吊机不停地运转着。工人们头戴黄色安全帽,身穿工作服,正在有条不紊地忙碌着,一派繁忙景象。起重机巨臂轻舒,起落间货物被精准投放到相应位置上。当年的南通港地位重要,是长江沿线吨位最大的散货码头,也是最大的矿石中转基地。
下午,老师又带我们来到濠河边的人民公园,直奔位于其中的儿童游乐场。当时小县城根本没有这些游乐设施,我们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大伙儿一哄而上,赶紧爬上各自喜爱的项目。有的反反复复滑滑梯,有的急切地排队荡秋千,有的结伴玩跷跷板,有的开碰碰车捉对厮杀——大家都沉浸在欢乐的海洋里,突然,老师号令集合,我们只能依依不舍地离开。其中一个男生,本已走到卡车附近,突然一转身,在大家诧异的眼光中,他又蹿到滑梯上,“嗖”的一声快速滑下,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这才拍拍屁股,一步三回头登上卡车,告别南通。
夏令营活动,前前后后持续五天,记忆深刻,它弥补了我儿时的很多空白,如第一次走出小县城,第一次爬山,第一次近观长江,第一次看到大船和港口,第一次走进儿童游乐场。还有,第一次拍照,是黑白照片,照片上看不到我的身影,因我个子稍高,站在最后一排,无法入镜,不像现在,广角、长焦镜头应有尽有,加上洗印技术,可以清晰地看清每一个人的面容,即使缺席了,也能PS补上。尽管如此,我仍一直小心翼翼地珍藏着这张照片,经常取出来端详,我永远记得那个1980年的夏季,那个让我终生难忘的夏令营。
如今我已安家在狼山脚下,每当我抬头眺望狼山顶上的支云塔,每当我来到鸟语花香的长江边,每当我看到游乐场上那一张张稚嫩可爱的脸庞,我总会情不自禁地想起四十多年前的那场夏令营,那些儿时的玩伴,那些欢声笑语,时常萦绕在我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