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益民
我们不能要求一个更好的屈原——
贵族后裔,身材修长
头戴切云冠,愈显玉树临风
灵衣被被,玉佩陆离,一日三濯
举手投足之间皆有芷草、秋兰气息
当他操南方口音,吟《离骚》、诵《天问》、咏《九歌》
北方诸子从案头沉沉竹简上抬头注目
稷下学宫的“沙龙”里一时安静下来
黄河流域还沉浸在《风》《雅》《颂》里
各种诗社的雅集停一停吧
一种全新的体裁曰骚体,曰楚辞
代表了现代、先锋与时尚
新诗之上
一个衣袂飘飘的名字:屈原
我们怎么能够苛求一名诗人
其时,华夏大地,丛林法则
大争之世,烽烟四起
除了老子淡出了函谷关
庄子已经躺平
思想家、政治家在诸侯间奔走
刀枪剑戟之隙,合纵连横,舌战群雄
学问常常委身于当世之用
思想也为了弱小族群救亡图存
哲学既已依附了权谋
百家争鸣扭曲为百家争宠
处庙堂之高,美男子左徒
热诚忠君爱国,推行美政
要让强敌环伺的楚国按照自己路线前行
希冀一个王朝成长为他眼中的模样
屈原,一个书生活在彼岸世界——
在那里,月朗风清,寰宇澄澈
嫉才妒能者绝迹,佞臣小人千夫所指
我们不能要求一个浪漫主义诗人
深谙前贤老子遗作,时习孔丘老师语录
将庄子大叔《逍遥游》作为信条
视孟子大哥“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为圭臬
屈原胸怀,自有一套大卷本《理想国》
人类文明正在轴心突破
左徒的天下是楚国,终生理想是
君父仁、美政施、国祚长
不能指望他面对威权
像第欧根尼面对亚历山大大帝
眼睛欲开还合说:
“我正在晒太阳,请别遮住我的阳光……”
一个政治家贬低了
文学发出了日月昭昭之光
郢都沦陷,山河破碎,理想幻灭
一个能臣沉没了
长江上游高高站起一名诗人
每一个知识分子的心中
住着一个屈原
汨罗江,蓝墨水的上游
江山起伏,风云变幻,朝代更替
精神的价值不朽,历经两千三百多年
它带着艾萱与苇叶的馨香
高出了政治、地理与血统
高出了一个个王朝的盛衰兴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