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徐
春风浩荡,窗外两棵香樟被吹得绿浪翻涌。鸢尾梦幻过了,一年蓬疯狂过了,晚樱早就下过樱花雨了,什么花都没有去采去摘,偶尔动起念头,又马上制止。遇见就好了,凝视就算拥有。我爱花之精魂而非喜欢,所以看两眼就好了。
如果一朵花很美,那么有时我会不由自主地想到,要活下去!这样安慰自己的川端康成,最终还是选择了自我了结,用口吞煤气管的方式。据说煤气的味道是甜蜜的。文字清冽唯美的他的内心,该是怎样一片苍凉?他最终是不是意识到并且不愿承受——心无所爱,再美的花也是虚妄?心里有个人,落英才会缤纷。
不必谈死色变,也不要轻率绝对地否定这种行为,不如用慈悲的目光看取生与死。对于一些敏感的人来说,自杀,是否是极端的一劳永逸的消除自我的方式?是被虚无感穿透而又看不到出路后,对因我执而起的不能承受之轻的逃离?懦弱的放弃,也是因为无力吧。佛陀说,寂灭并非死亡,死亡不是究竟的解脱。如果这些人相信佛陀,就不会以此方式摆脱因我执而起的生之苦闷。其实,我是想借此说些别的什么。什么是信仰呢?信仰是一些你无从确认又愿意相信的事情,是佛陀手中黄叶止啼的那片黄叶。有时,我倒是羡慕那些懂得不多却能轻易信仰的人,信就信,不信就不信,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有所信仰,不系之舟就有信靠。山山水水,花花草草,声声色色,说到底,无非是一堆原子。花开花落,云卷云舒,无非是一堆原子的聚合离散。看穿了,也就无所谓好看难看,也无法比较这个好看那个不好看,更无所谓惊艳,万花不同,万花平等且都平常。
很长一段岁月里,我也乐于看花、赏花,会蹲下来慢慢凝视一朵花,因为各种花卉而心生愉悦。年月渐深,忽然有一天,对花本身失却兴趣,所喜是花带来的意境。若能像孩子那样由衷地赞美一朵花“好美呀”,便是简单的快乐,因花而起的快乐,就是凡心色欲。那一刻,花即是色。色,即是空。空,不是无,空是原子。原子深入到不能再深入的时候,就是空得不能再空的空。这是一条无法回头万劫不复的路,由不得你选择,因为一经发现,就再也回不到没发现的时候。就像一朵花,开了就开了。看破空色,花依然可以很美,或者说花很有意蕴,因为有情。情,又为何物?能否这样说:花只是花,拈花一笑是情。蝶只是蝶,蝶恋花是情。山只是山,我看青山多妩媚,料青山看我亦如是,才是情。桃花潭水只是被取名为桃花的一潭水,汪伦的踏歌声才是情。你告诉我,凌晨四点,看见海棠花未眠,海棠是人,因为注入了作者的情。
世间一切,林林总总,之所以迷人醉心,并非林林总总的事物本身,而是心中的情、冥冥中的缘。那些逝去的亲人、爱慕的古人、现实中无法“拥有”的有缘人,从前、现在、最终,他们都是原子,都终将是原子。不,应该这样表达:一切逝去的生命,其实无所谓逝去,逝去的生命,只不过是以另外一种形态另一副皮囊继续留存于天地之间。生生死死,一堆原子聚合离散又聚合又离散,声声色色,一堆原子不断地偶遇分离再偶遇再分离,如此循环往复,无始无终。想起所谓的死亡,我所想到的是归去、是不可思议,是无梦的黑甜。世间一切恐惧,都是人为的概念所致。小时候用麦秆吹肥皂泡,吹起一只,按于桌上,看水泡表面五光十色的液体不断地游逸涣漫,交互衍漾,越来越快,直至悄然破灭。那时候,还没读到“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后来读到了,也并没有真正领悟。人的心念之流,也如此游逸变迁,你无从把握。原子,原来,原去,缘来,缘去。
春天终将离去,春天本来就是要离去的,春天虽然离去,燕子又要回来了。“笙歌散后游人去,始觉春空,垂下帘栊,双燕归来细雨中。”倘若,确实因为离别而伤悲,一时无法摆脱这份情绪,那就不妨好好感受这份伤悲,就像失恋的时候,也不妨好好感受失恋所致的诗意,那是一杯苦酒,是灰色的快乐,不要拒绝,也不可拒绝。对于离去的人与物,心有不舍,是因为心中的情,更是因为那个执念的“我”,是“我”,让你品尝着猛烈的快乐、汹涌的痛苦,让你生发出拥有与失去的错觉,也让你因某个梦中人的眉目笑意与转身离开而大病一场。
作为凡庸之人,除了专注于一事、无梦的酣眠,还有哪些方式可以忘却“我”的存在?年轻的时候,立于古塔之巅,面对秋日层林,会萌生出一股纵身入大化的冲动。那时候就已厌命而贪生。心中桃花潭水深千尺,所以情情爱爱,如饥似渴。
很少品尝黑甜的馨香,也没有真正醒着活过,不是在做白日梦,就是做着奇奇怪怪的温暖玄妙的黑夜梦。梦中,我撑一把透明的伞,抱着婴儿时期的自己走在雨中,回去后看见已死的自己躺在那里。梦中,我的灵魂悠悠飘出堂屋,无悲无喜,无恋无惧,身体以“V”字形在风雨中不断飘远,直至遇见一双温暖的眼睛时,心有所动,想在有这双眼睛的檐下尘埃落定,重新开始。梦中,我赶一整夜的夜路,对着朝霞喊出一声“妈妈”,为之热泪盈眶。梦中,意识到奶奶已经不在而伤心落泪,而泪着醒来。梦中,噩梦乱梦即将终结之际,遇见一长排粉色莲花高高地开在乔木上,浩荡,葳蕤,招摇,如虚如幻,好似仙境。第一时间给许久不曾联系的你发去消息,分享这一奇遇幻景,醒来,只记住你的回复里有这样一句:你是灵感充满了灵魂的一个人。而此刻,五月里的一天,春去也,燕子还未来,仰望天空,想起你曾说过,“海棠花未眠,那是人与海棠的相伴”。
想起这些,并没有流泪,感觉到一股暖流从心窝窜起,漫过喉咙。抬头仰望天空,久久地仰望天空,眼里涌起两片世上最小的海。天之苍苍,除开云来云去,真的一无所有吗?倚靠窗台,刚刚写下朝霞与海棠,一转身,看见西天晚霞一片殷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