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7版:阅读

知己李白(外二题)

□张芳

这一阵有些奇怪,不知为何常常想起大诗人李白,他的那些洋溢着浓郁浪漫主义色彩的句子总在我心间萦绕,久久不去。比如那些特别自信的句子:“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那些特潇洒的句子:“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还有那些特重情义的句子:“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李白,他真的好像并非历史书页里陈旧黯淡的人物,他仿佛仍然活在今天,就是我们身边一位才华四溢又有情有义的朋友。在你为明天的面包发愁的时候,他斩钉截铁告诉你,你绝对是个有用之才,即使你花掉千两黄金,重新把它们赚回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在你做工做得乏味,觉得自己心比身先老时,他又善解人意地邀你去喝酒,大声吩咐酒家来份烤羊排或者牛肉火锅之类,让你感到生命的绿意好像又滴滴点点回到了身体里;而假如你生活中真有了什么过不去的坎,他又愿意同你患难与共,何止是金龟换酒,就是将自己一应宝马香车华衣美服都卖了换成酒资,也在所不惜——总之他隔三岔五会来与你共饮,直到你转忧为喜为止。

李白,现代人渴望得到的知己。

美食家毕卓

秋冬季节,你猜我不思量自难忘的为何物?“橙黄橘绿”里的橙子?徐志摩反复吟咏过的桂花煮栗子?张翰为之不惜辞官归故里的鲈鱼?不,都不是,它其实是较橙子的色泽、栗子的香气及鲈鱼的滋味更胜一筹的螃蟹。

螃蟹之美,但凡有些知名度的文人皆真心夸赞过,苏门四学士之一张耒说:“匡实黄金重,螯肥白玉香。”南宋中兴四大诗人之一杨万里《糟蟹赋》里说:“是能纳夫子于醉乡,脱夫子于愁城。”民国才女汤国梨则这样说:“不是阳澄湖蟹好,人生何必住苏州?”

不过个人以为,最有意思的咏蟹作品还是东晋毕卓的一段文字,只要是真正的爱蟹人读了他这段话必定会心一笑,他的原话如下:“得酒满数百斛船,四时甘味置两头,右手持酒杯,左手持蟹螯,拍浮酒船中,便足了一生矣。”……一个人再潇洒,都不可能当真一辈子在小船上喝酒品蟹的,毕卓这话的意思,我认为是说持螯的日子那是真快乐,可以说他一连几个月的快乐加起来,也比不上手持蟹螯拍浮酒船短短一天的喜乐吧。

一个人活在世上怎么可能事事如意?不如意的时候怎样取悦自己,毕先生这段话倒给了我一个不错的思路:不顺心之时,何不给自己做一道蒸螃蟹或毛蟹炒年糕?我虽不喝酒,可周末之夜品着白似玉的蟹螯、黄似金的蟹盖,遥想当年张耒、杨万里、李渔等文人的诗生活,估计那些小小的忧思会在不经意间被淡忘吧。

嗜蟹的毕先生无意中为读者提供了一个解忧良方,这大概也是文人兼美食家毕卓被后人记住的主要原因。

东坡有别才

灯下读些文史掌故,见一则与苏东坡有关的轶闻,觉得很有趣味,让我写出来供大家一笑吧。原来有一天,司马光、苏东坡等一行文人墨客在一起斗茶取乐,东坡的白茶胜出,自不免喜形于色。司马光不大痛快,就故意笑眯眯问苏东坡:

我说子瞻,有个问题要向你请教。一般说来,我们喝的茶是越白越好,墨却是越黑越佳;茶是放得越重越好,墨却是越轻越佳;茶是越新越好,墨却是越陈越可以称之为上品。这两样东西的特点截然不同,可你为什么同时喜欢它们呢?

读到这里我几乎要笑出声来,因为这个问题极为刁钻,它可以说是没道理的——东西就是东西,两样物品的不同之处与人的好恶有什么联系呢?人们当然可以既喜黑又喜白,既好浓郁又好清淡,在嗜好新鲜的同时又嗜好陈旧。但你又不能说它没道理,因为司马光确实别具匠心地观察到了茶与墨的截然相反之处。只见苏东坡略一沉吟,便从容地道:学生同时喜欢奇茶和妙墨,是因为这两样东西都有一种馥郁的香气,不知您认为怎样。此言一出,众人皆点头称善,司马光也不能不表示佩服。

这则小故事是生动的。一卷在握,我几乎清楚看到了苏东坡自始至终成竹在胸的自信,司马光从不以为然到甘拜下风神情的转变,还有众人随剧情发展而呈现出来的屏息倾听、如梦初醒、自叹弗如等一系列丰富的表情——我想这样的应对恐怕也只能出自苏先生。先生善书,好墨,曾写过不少关于墨的精妙文字,亦曾自己动手制墨,唯其长时间浸沉在墨中,才能轻而易举总结出墨的特性。先生又好茶,他的那首《次韵曹辅寄壑源试焙新芽》,在文人咏茶诗中那是数一数二的,唯其写出了这等独占鳌头的茶诗,才能轻松抓住茶的本质吧。

我又想,即便有人同样对茶和墨的特质了如指掌,也不见得能有苏先生那样的急智。苏东坡虽然一度官居显位,本质上却是个天真的人,所以他不仅能留意茶和墨的不同之处,还能敏锐地捕捉到这两样东西的共同之处——芳馥的香气。大概只有像他这样真笃诚恳又懂得享受人生的人才会留恋茶和墨的香气,正如他常常留恋猪肉的香气、竹笋的香气和草药的香气一样……

东坡有别才,他的才华除了体现在政治、经济和艺术上,还体现在兴致勃勃活着的生活态度上。而后者,尤其让茶边掩卷的我感动。

2023-01-04 1 1 南通日报 content_121829.html 1 3 知己李白(外二题)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