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6版:江海文学

生命的青绿(散文)

□杨 谔

烟花三月。扬州美术馆。巨幅青绿山水画《青山欲与梅鹿语》。

说这是一件巨幅,并不单指画面达到了2米×2米之巨,主要是因为画的形式与内容,以及它的创新意义。画面上,隐逸的氛围掩饰不住昔日的烟火繁华,群山深处自天而降的瀑布和蜿蜒而来的白水,沟通了天与地、人与物、古与今。

画作者贾修森站在那幅画前给我们讲述创作经过。此画起始于2021年8月初在一个特定心境下一次随手勾勒,后来愈画愈有感觉,历时17个月,经过无数次的修改、调整,终于收获正果。他说:“画是画家画的,需要引导观众的眼睛按照画家想要表达的意图观画。观众心神看得进去,就会和画家思绪接近,这样才会产生意识的互动。我沉浸在山石树木亭台楼阁的韵律后创造出来的彩色幻境才会与人共鸣。”又说,“你可以说我的画中有敦煌、宋画、仇英、王希孟的影子,细看又都不是。传统在我的脑子里已经经过了筛选,重新组合、发酵,长成了新的东西,所以我笔下的东西都是我自己的。”“有些好颜色只有用到位用得对才重要。”说到高兴处,他一迭声地对我说:“你可以用手上去摸摸,摸摸我那张画。左边有一长溜纸,都被我画裂了。”

在展厅里聊得未能尽兴,贾兄又邀我们去他办公室坐坐。三年前画在墙壁上的那棵老树,如今已经“长”出了蜘蛛网一般的细枝嫩叶。贾兄对我说:“三四年前你与令爱来此小坐,那时刚开始画,完全是一棵光秃秃的老干,这两年我高兴时就上去添几笔,添着添着就成现在这个样子了,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完工。”望着那棵生机盎然地“长”在白壁上的老树,恍惚间觉得它分明就是贾兄画艺的象征——在传统的老干上伸枝展叶。这样想着,忍不住立起身来,走上前去用手摸了几下。

艺术是沟通自然与人类精神世界的媒介。原始艺术源于人类有意无意的偶然行为,后来具有一定的魔法意义,在制作方面,妙用自然是其一大特征。比如面对一块岩石,相其大概,随物赋形,雕刻成一只虎或一匹羊,从一片浩茫中走来。现代艺术则由于工具、材料和技法已经极大丰富,人的心思越趋复杂,再加上原生态的自然环境离人越来越远,因此多通过反复雕琢而力图回归自然的淳朴与真实,企望给人以类似于“回归自然”的哲学启示。贾修森的画,即使是那些写生小品,也是画他心中的事物,是他“私营”的心灵世界、自然世界,也可以说他是通过画画的方式回到他心中的自然。

杰出的艺术家大多是痴人。贾岛“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卢延让“吟安一个字,捻断数茎须”;杜甫“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明末清初的大书画家王铎曾干脆在作品上落款“樵人痴者”。痴于画的贾修森也有如此作风。三四年前,我与贾兄在南京的一个会议上初见,会议结束后他坚持要送我去车站。候车时我们互相展示了作品,他明确表示不太欣赏我的大草,对我偏向文雅的作品则评价说:“这个样子还算可以。”长期以来,我固执地认为:只有大写意性质的艺术,才是最能接近于哲学宗教的艺术,充满理性的激情,展示人性中的美好。大写意作品要求艺术家最大程度地芟除芜杂,以少少许胜多多许,因此最能突出事物的本质与精髓。然而,世界是精彩的,美是丰富的,三年多前,第一次看到贾兄的画时,我就被吸引住了,那是一个偏于阴柔美的艺术世界,里面有悠闲、智慧、宽厚与温暖。方信刻画细致同样感染人,同样能对人心与人性产生深远的影响。

贾兄工笔写意兼擅,故其画多呈兼工带写风格,犹如书法中的行楷与行草。我俩共同的朋友李明兄,则无论书画,坚决走狂肆一路,最近探索少数字系列书法,寓画法于书法,也多创意。我们三个风格追求不同,然不影响彼此间继续成为好友。由贾兄的创作联想到我所喜欢的草书。草书,尤其是狂草,与写意山水有所不同。草书要求一次成形,落笔无悔,且以能时出意外之趣为上。然落笔的精准与结字的情趣,以及成功率,是建立在平时“废纸三千”的基础上的。一挥而就与倏忽成行成片的背后,是朝朝暮暮的苦心孤诣、池水尽墨。即使具备了深厚的功力,每次创作,仍需要抓住灵感,保持激情,审视比较,常常是一口气创作多件,期望其中能有一件稍如人意者。这与贾兄花大力气画好每一张画有何两样?是形殊理不殊。黑格尓说:“艺术兴趣和艺术创造需要的是生命力”,贾兄的画风与我的审美习惯相差甚远,然仍能令我一见而心折、神往,发生共鸣,实因他的画中跃动着生命的关怀之故。

艺术形式可繁可简,风格可婉约可豪放,甚至不温不火亦未尝不可,最后一较高下的不是外在形式、尺幅,而是艺术作品所拥有的灵魂境界——真实的生命、美好的心灵、炽烈的情感。

2023-04-10 1 1 南通日报 content_131518.html 1 3 生命的青绿(散文)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