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5版:阅 读

致温暖与爱意

□罗望子

经常有朋友问我,最近都读了些什么书,或者有什么好作品可以推荐的,我总是无言以对。实在是因为懒散,也因为书越来越多,可读可赏的却越来越少了。去年五月读了《劳拉与胡里奥》,九月读了《风声》后,还真的没怎么看过。昨天晚上十一点后,竟然顺手拿起了新到的《外国文艺》第六期,被一组生日小说吸引住了。这组短篇作品的选编者是大名鼎鼎的村上春树,一共十二个,《外国文艺》译载了四个,我则读了其中的两个。

《摩尔人》。我从最后一个短篇读起,我读书从没顺序。三十年之后的邂逅。当年,男人21,女人50,发生过短暂的一段情。当年的小伙子是个水暖工,现在卖水暖设备,女人是富商的妻子,现在成了80岁的老太婆,儿女们在酒吧里为她开生日晚会。邂逅的爱情有,但这样的身份与年龄的悬殊绝无仅有。有意思了。一段忘年之恋,在常人看来,也可以说是富商的妻子勾引了少不更事的小伙子,想想就让人吐。然而一个强悍有力的作家面对这样的素材时,要做的就是化腐朽为神奇,让庸俗不堪变得哀婉动人情深意长。男人并没有认识女人,离开酒吧时,老太婆抓住了他。问题又来了,他们将要聊什么。

女人问男人,当时他是不是处男。

男人说是的。实际上他撒了谎。

男人问女人,当年她还有没有过别的男人。

女人说没,毫不犹豫地,婚前与婚后都没,“除了我丈夫,你是我唯一爱过的男人”。

男人并不相信她,但明白她为什么撒谎。

小说是以第一人称,男人的视角叙述的。第一人称的叙述容易和作者混淆,这里的效果却不一样,它使读者得以仔细地审视“我”的角色和态度。男人承认自己撒谎,是让老太婆开心。但他认为老太婆也在撒谎,显然是个误判。作家其实前后花了不少笔墨来表明那段经历对一个女人的珍贵,抑或是她生命延续的支撑。她肥赘庞大,但她的眼睛明亮,始终微笑,小说一开始,她就一眼认出了已过50的那个小伙子。退一步说,她是否撒谎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交换着当年的情感,相谈甚欢,没有后悔,这也许是中西方的不同之处,他们怀着一颗感恩的心眷恋曾经的岁月。尤其男人,由若即若离到倍感珍惜,回忆让他们获得新生,惶乱的老男孩被老太婆彻底征服了,以致“虽然她的眼睛有点红润,但她没有哭,而是在微笑。她那双明亮的蓝色眼睛上似乎结了一层透明的薄膜。现在,努力辨认的话,我已经依稀看出她一丝当年的影子,仿佛时光在暗处流转”。小说的结尾处,男人回味着女人,重新咀嚼着他的平淡人生。

在《摩尔人》的前面,村上春树的导读写道:毫无疑问,班克斯是当代美国最有影响力的作家之一,我读了他所有的新作。他的故事总是沿着一条清晰、笔直的线索前进——这个故事对于班克斯而言,是一篇罕见的温暖人心之作,但读完之后那种特殊的黑暗的疼痛感,清楚地表明它仍然是班克斯小说世界所独有的产物。

《摩尔人》可以说是一个标准的短篇小说,七八千字的篇幅,让我经历了一段漫长的情感旅程,彻夜难眠。短篇小说总是指向过去的,却让作为读者的我们时刻检点现在与未来。常常听人这样说:激动、兴奋,通宵达旦,一口气读完了某部长篇小说。如此言不由衷的溢美之词,我不知道作者听了之后是高兴还是沮丧。所以相比长篇,我更喜欢短篇之慢,慢的覆盖性和辐射力,总是让我产生新的遐想。

《洗澡》同样很标准,甚至有过之。因为作者雷蒙·卡佛是极简主义的代表人物,海明威之后的短篇大师。但卡佛的作品更平白克制,更生活化,也更残酷。过生日的男孩在街头给汽车撞翻了,住进了医院。由此,恐惧笼罩到了男孩父亲和母亲的心头。这个短篇的独特就在于,爱意是以恐惧和不安的方式呈现的,所有的细节都展示着他们的忧心,如同深藏的暗流。父亲回家洗了个澡,也是为了解脱这种恐惧,但是澡一洗完,就赶回了医院,他想看着昏迷中的儿子,他还想换妻子回来洗个澡,但母亲不想回去洗,因为她怕看不见儿子的时间里,会发生什么。他们守望着爱,面面相觑,在病房里构成了一幅特有的氛围,又温暖又恐惧。最后,母亲忽然想开了,也许在她回家洗澡的阶段,男孩苏醒了呢!

在此之前,线索始终是单一地围绕着男孩一家三口,但是母亲经过一间小小的守候室时,被另一个女人紧紧抓住了,问她是不是有了尼尔森的消息,男人赶紧拉开女人。显然尼尔森是他们的尼尔森。另一家子同样生活在恐惧中,期待着他们的孩子。它使爱意螺旋式地上升,也使作品更为厚重,而蛋糕店不断打来的电话更让小说处于悲怆与希望的边缘。

村上春树觉得,《洗澡》给人另一种“精确而苍凉的印象,就像它把自己的头毫无缘由地给砍了,而且哪儿也找不到”。

但是我找到了,也许,我也该写点什么了。

2023-06-08 1 1 南通日报 content_138690.html 1 3 致温暖与爱意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