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3版:紫琅茶座

老狼老狼几点了

有些人生活在现代,心思却就留在了从前。

□江徐

初冬的午后,我正端坐桌前苦做书虫,忽闻楼下传来嬉戏声:老狼老狼几点了,老狼老狼几点了……

真是久违而熟悉的童言啊,又一时起了好奇,为什么从前、现在,玩这个游戏的孩子总是在日暮时分向老狼发问呢?老狼的回答又是什么呢?发问的人只管发问,并不在意答案。我这个站在远处的旁观者,倒是很想听个真切,就像漂至彼岸的岁月浪子,欲要决眦眺清对岸一处似曾相识的林中小景。于是推开窗,竖起耳朵,凝了神去听。新一轮游戏开始了——老狼老狼几点了,老狼老狼几点了……老狼应答了,答案被晚风吹跑,我没有听清。三五小童在老狼追逐之下一哄而散。

黄昏日暮下,他们快乐着他们的快乐,我隔岸旁观他们的快乐。无心者无忧,有心者亦有乐。那份乐,是经过年年岁岁慢慢在万顷心田的忧与愁中提炼出来的,一茶匙醇浓的快乐。喝完一杯茶、吃掉一只萝卜饼,天色舒齐暗下,粉红余晖往瓶底沉淀、沉淀。嬉戏声仍在楼下烟尘里沉浮——老狼老狼几点了,老狼老狼几点了。与之有关的久远的记忆从心海慢慢浮上来……

我还能遥遥望见,20世纪90年代末的乡村小学,素面朝天的操场,被一条砖块铺成的甬道分成东西两半。东西两半的边上种有不少乔木,形成两个小树林,林下总是堆满厚厚的积叶。有时课间休息,摘一片篦子似的水杉叶,一半归你、一半归我,石头剪刀布,输的人就摘下一粒“篦齿”,谁坚持到最后就算谁赢。甬道尽头是简朴的校门。记得最早的时候,校门两旁分别站着一棵女贞,长得比大人还高。每到五六月,那两棵女贞树啊,就会开满细碎的气味辛辣扑鼻的花穗,惹得成群的白色粉蝶飞着、绕着,感觉伸手一捉便是一只。我们就在这样一片操场上追逐,游戏,扮演老狼。老狼老狼几点了?老狼回答,三点了。又问,老狼老狼几点了?老狼回答,四点了。再问,老狼老狼几点了?再答,天黑啦。大家闻言惊呼欢笑,作鸟兽散。

许是白天回想了以上种种,夜里就梦见相关的人与事。“你这样好的女孩子,为什么要结婚呢!”小学班主任如是责问,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我感到了委屈,解释自己没有没有,真的没有。梦中醒来,想想觉得实在好笑,好女孩是否不应该结婚,这个话题姑且不论,如若现实中遇见姜老师,她定然是和别人一样,希望我结婚,希望我有所归宿,希望我获得世俗意义上的幸福。从三年级到小学毕业,姜老师担任我们的班主任,同时教我们语文。她一直很关爱我,记得某个星期一的早晨,举行升旗仪式,所有人汇集到操场上,聆听“红领巾下讲话”的那段时间,她走到我身后,把我麻花辫发开,又重新编好。纵使那是三十年前的一件小事,当时心里的感觉仍然记忆犹新,那份异样的温暖、害羞,还有生疏的新鲜感。幸好当时处于立正状态,幸好姜老师帮我编好辫子就走开了,否则真不知所措,“谢谢姜老师”这样简单的话都羞于说出口。能够获得老师宠爱的孩子,未必就不会受到老师的严责。有一天大扫除,上课铃已经打响,我还木头木脑地站在外面,一边擦窗户一边和窗内的同学嬉笑。姜老师捧着课本从办公室走了过来,看见这样的我,大声训斥了一句。这是春风里唯一一次秋霜。

毕业多年后,表弟成了她班上的学生。一天,表弟过来玩,说起姜老师曾向他问起我后来的情况。初中三年,好像上学放学都骑单车从姜老师家门前那条大路经过,朝西暮东,有时远远看见姜老师在家,有时没有看见她的人影。曾想过哪天登门拜访,喊她一声姜老师。一直到今天,这个念头也止于念头。第一次看见姜老师,是小学二年级的一个雨天,她从镇上的中心小学下来村小听课。课间休息,她一个人站在檐下,似在看雨,着一身绿裙,亭亭玉立。那时,我的词汇量和阅读量都好贫乏,不会遣词造句,只能在心里默默感叹好美呀!如今回想起来,那时的姜丽美老师真的好年轻。那天的姜老师像是微风细雨中的一枝莲叶。三四年级,始知教师节,家人从小镇上的文具用品店买了贺卡,我在家人辅导下,一笔一画端端正正下了祝贺语,送给敬爱的姜老师。那贺卡亮晶晶的翠绿封面,很像那个年代那个时节的午后阳光。

那片曾经让小伙伴们嬉闹、奔跑、玩游戏、每天做早操的操场,只要下一场暴雨,就变成汪洋大海,校门口都会淹掉。如果是霏霏细雨,我就可以跑到操场北面围墙跟前的棕榈树下躲雨、看雨。棕榈树像一把绿伞,静静撑开在那里。近旁的花坛里开着一串一串的一串红。记得有次做早操的时间里,姜老师摘取一朵一串红,双唇轻轻一抿,夸这花儿“有点甜”。宋代词人蒋捷这样写道:“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原来还可以是少年听雨春树下,看花开雨中。

回想起有一天,姜老师让每个人带一只空雪花膏瓶。那时候基本上家家都有雪花膏,白瓷的、正圆或者椭圆的雪花膏瓶也便户户拿得出来。大不了把还没用完的雪花膏挖出来,完成老师布置的任务最为要紧。将它带去学校做什么呢?原来不只是我们班,全校学生都被要求带来雪花膏瓶,人手一只。像平日那样,所有人排队出操,前后左右对齐,站到平日站立的位置上。然后,将带来的雪花膏瓶埋进这个点。如此一来,每次出操的时候,每个人能快速而准确地找到自己对应的位置——那个雪白的圆点。

有些地方,一旦离开就再难返回;有些大门,一旦跨出就不会重新跨入。后来随着村小合并之风掀起,这块名为“同心小学”的一度传出琅琅读书声的地方,终于变得寂静荒芜。前几年偶然路过,只一瞥,看见——苍黄的、灰蒙蒙的、像从前一样素面朝天的操场上堆着草垛,东一堆西一堆,想必是附近农家囤在这里的。如果,特意去到那里,去访那些雪花膏瓶,棋盘白子样的它们应该还在原地吧,并且和白云悠然飘忽的天空之间没有任何阻隔。

2025-02-09 1 1 南通日报 content_198497.html 1 3 老狼老狼几点了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