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耀东

立冬以后，启东的芦花就开盛了。

个子最高的是江芦。花穗像刺破蓝天的红缨枪，昂然挺立，是唯一在西风中不低头的芦花。

江芦茎高达三四米。簇生，几十、上百株抱团。生存力强，是芦苇中的男人。江芦粗犷不拘小节，土地肥瘦、贫瘠皆不论。多年生，冬天不收割，第二年茎上又发新芽。元宵节放火照田财，一把火将它烧成灰烬。春风吹过，百秆齐发，巍然坚挺。

茎粗如竹，韧可作鱼竿、可晒晾衣物。坚可搭棚架，攀爬丝瓜、扁豆、山药。抗台风，经风雨，经年不倒。早期的沙地人用它铺屋顶。炝层泥土就可盖草、铺青瓦。

小刚芦是用途最广的芦苇。

它低头的花穗，初开淡青，继而青灰色，深秋后转灰白，像老农花白的头发。芦花扎扫帚，清扫缸砖地面适用至今。物资短缺的年代，捋下芦花去掉秸秆，可灌枕芯、塞芦花被、编芦花靴、扎儿童御寒的芦花草窝。枕芯和芦花被轻便松软，有刺肤感，但比起挨冻，也是雪中送炭。

小刚芦的茎秆亭亭玉立，苗条细硬。用以压帘子、编芦席、做畚箕。编成的芦芭门可作床铺板。20世纪70年代，芦苇仍是重要的建材，铺在屋顶上作望板。早先的沙地人用芦苇建环洞舍，造芦芭屋。屋顶铺芦苇，床上垫芦花；头枕江涛海啸，脚踏狂风恶浪，围海造田，与芦苇共建家园。

小刚芦嫩叶裹粽子，最清香。芦根可入药、可作甘蔗充饥解渴。芦根晒干还可以作羊饲料、作柴禾。

启东人称为乌秋的，是另一种芦苇。茎细实、柔韧如绳。叶子尖削硬挺如匕首。个子比小刚芦低矮，群居比小刚芦密实。根如牛鞭子，节间有硬刺，敷极薄的白粉，不能食。根深深扎入土中，抓力极强，可围岸固堤保塌。

乌秋花是芦花中的美人。立冬后，乌秋花开在小河边，白亮如银、柔顺如丝，千百朵花朝着一个方向，披发平视，不亢不卑，潇洒、庄重，有令人震撼的原始美。

乌秋秆是吕四渔民捕捞海蜇织根的重要原料。它柔软韧性的茎，深深地扎在海中的沙滩上，用以固定捕捞网。吕四渔港的发展，离不开乌秋的忍辱负重。浩渺的大海里，曾掩埋了多少飘逸的芦花。

茅柴是芦苇中最小的一族。也是芦花中唯一美味可食的花。清明节的茅柴刚长出嫩叶，茅针就伸出泥土。把茅针拔出来，剥去壳。柔软的肉芽芽，雪白粉嫩，清甜软香。茅针肉蒸蛋羹，奶奶们最爱。茅针是茅柴的花苞，抽穗就不能吃了。

茅柴和乌秋杂居，吕四人将乌秋和茅柴统称为茅柴，用于捕鱼时织根。茅柴根状似鱼腥草，生嚼汁甜可食。

芦花从中秋开到立夏，在野外站立三个季节，消失在万顷碧波中。

芦花，是启东的野花，地久天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