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晓跃
周勃并不是真正的沛县人,他的祖先籍为河南原阳,后来迁徙至沛县。年轻时,周勃以编织蚕箔为生,不时还吹吹箫,协助人家料理丧事,赚点外快,聊补家用。后来从军,成为一名“引强”的武卒。
沛公举事,周勃追随其后,开启了他刀光剑影,浴血奋战的武夫生涯。司马迁连用三个“先登”,数列周勃在攻城略地的战事中,一马当先,英勇无畏;又连用三个“最”,列举周勃在数次战役中立功的等次均为“上等”。由此,周勃也完成由“卒”而“将”,而封“威武侯”的人生逆转。
汉王登基,周勃“赐爵列侯,剖符世世勿绝。食绛八千一百八十户,号绛侯”。此后,他先后又以太尉、相国的身份领兵讨伐反叛的韩王信、陈豨、卢绾等,为刘氏江山的稳固,立下汗马大功。
金戈铁马,笑傲疆场,成就了他耿直刚烈的个性,也赢得高帝极大的信任,以为“可属大事”;同时也让他深深烙上了不屑文学之士的成见。每每召见儒生与说客,他总是毫不客气,东向而坐,大声呵斥:“快给我说。”这种质朴、少文饰的特质,最终也决定了他命运的走向。
惠帝六年,汉室设置太尉官职,周勃拜太尉。当其时,吕后控制朝政,分封诸吕为王侯。吕后驾崩,吕禄以赵王身份任汉室上将军,吕产以吕王身份为汉室相国,“秉汉权,欲危刘氏”。周勃虽为太尉,却徒有虚名,“不得入军门”;而丞相陈平也大权旁落,“不得任事”。
形势逼迫,二人联手。于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宫廷大剧,由此拉开了序幕。
《吕太后本纪》中,叙录此事甚详。吕后弥留之时,安排赵王吕禄统领北军,吕王吕产统领南军。吕后预感高帝“非刘氏王者,天下共击之”的遗训,必将在自己身后,引发宫廷大乱。他告诫两侄:“必据兵卫宫,慎毋送葬,毋为人所制。”
“毋为人所制”,这是太后一生非凡经历的经验教训。吕后死后,吕禄、吕产也曾预谋先手,可又忌惮朝中大臣周勃、灌婴等人,迟迟未决。吕禄之婿朱虚侯刘章暗中闻讯,担心祸及自身,便私下派人将此密谋告之哥哥齐王。“欲令发兵西,诛诸吕而立”,并许诺自己“从中与大臣应”。
齐王自然不甘刘氏江山落入异姓之手,他数列诸吕“擅自尊官,聚兵严威,劫列侯忠臣,矫制以令天下”之罪,断言“宗庙所以危”,宣布“率兵入诛不当为王者”。
相国吕产闻讯,旋即派遣颍阴侯灌婴率兵迎战。他支走灌婴,打着如意算盘:让灌婴与齐王争锋,彼此消耗;自己借机动乱,事半功倍。可他万万没有料想,灌婴兵至颍阳,便按兵不动,坐观其变。
吕禄、吕产一时乱了阵脚:内有周勃、陈平,外有齐楚大军,还有灌婴反戈一击的忧患。仓促举事,轻举妄动,带来的将是灭顶之灾。
就在诸吕再次犹豫不决之际,周勃、陈平劫持了吕禄的好友郦寄,胁迫郦寄托词诱骗吕禄,吕禄深信不疑,应约游猎。周勃见机行事,说服主管符节的襄平侯纪通,让他持节假传诏令。周勃顺利进入北军,逼迫吕禄解下印绶离开北军,周勃率先控制了北军。
与此同时,陈平让朱虚侯刘章协助周勃,监守南军营门,令平阳侯曹窋传令卫尉:“不许相国吕产进入殿门。”吕产无法进殿,预感形势不妙,试图一搏,可他不知吕禄已离开北军,孤掌难鸣。最终诸吕被灭。
大臣同议,迎代王刘恒为帝。
文帝即位,任命周勃为右丞相。风光之时,有人规劝周勃:诛灭诸吕,绝世大功,威震天下,“处尊位,以宠,久之即祸及身矣。”周勃醒悟,急流勇退,“请归相印”。可一年以后,陈平去世,周勃又为文帝召回,复为丞相。
文帝羽翼渐丰,便觉周勃碍事,即以“诏列侯就国,或未能行”为借口,令复职不足一年的周勃率先垂范。周勃再次回归封地,这才意识到自己虽贵为开国元勋,虽立代王为帝,立场坚定,可在“君”的眼里,他永远只是刘氏江山的“臣”。伴君如伴虎。
周勃心有余悸。每每河东郡守、郡尉巡行绛县,周勃便以为大难来临,常常身披盔甲,兵戎相见。于是,有人告发周勃造反,文帝将此事交付廷尉处置。事关社稷安危,廷尉不敢怠慢,逮捕周勃,严加审讯。周勃嘴笨,加之心里恐惧,根本找不到什么说辞,为自己分辩。
权倾一时的周勃,竟为小小的狱吏欺凌、羞辱。虎落平川,凤凰失时。周勃只得花重金贿赂狱吏。狱吏见钱眼开,便在公文简牍的背面写上“以公主为证”的字样,为他出谋划策。公主是文帝的女儿,与周勃的长子周胜素有婚约。
周勃大悟,不假思索将自己加封受赏所得,尽数送给了薄昭,薄昭是薄太后的弟弟。关键时刻,薄昭挺身游说太后,为周勃说情。太后掂量,也觉得周勃没有反叛的理由。
文帝朝见太后,太后掷头巾于文帝:“绛侯当年挂皇帝玉玺统领北方军队,没有反叛;现在蜗居一个小县,反而打算造反?”文帝无语应对,只能诺诺。
周勃被赦免,恢复了爵位和封邑。出狱之际,他仰天长叹:“吾尝将百万军,然安知狱吏之贵乎!”
司马迁评说:“绛侯周勃始为布衣时,鄙朴人也,才能不过凡庸。及从高祖定天下,在将相位,诸吕欲作乱,勃匡国家难,复之乎正。虽伊尹、周公,何以加哉!”充分肯定了周勃在历史重大事件中的特殊作用,但他的“鄙朴”“凡庸”,还是终身如影相随。
宋人徐均有《周勃》一诗,“功成无罪付廷平,借援东朝使得生。若使当时逢吕后,诛夷又是一韩彭”,为其不平,为其庆幸,所戳到的恰恰是历史的疼痛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