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放
进得虎丘的杨大河,眼波中依然退不下去岁月的河水。
他不知不觉中走出军人的步伐和感觉来。他是享受了军人的优待免费进景区的,那他是昨天的军人,也就是今天不穿军装的军人。
一路顺着系列景点上,余光瞄着有斜塔的山顶,一边自言自语,这山真的好看,有味,这虎丘山历史上真的有白老虎吗?还要守在吴王的坟墓上?也许是文人编出来的吧,反正这里最不缺的就是文人,编得让人相信就行。剑池可是真的,风壑云影,幽深的潭中真的发现过许多古代的宝剑,足见这座虎丘山可是卧虎藏龙啊。
但这山也是真的小,比起丘陵地带的家乡山都小了很多很多,要是与他当工程兵在西南开凿隧道的高山深峡比,更是没法比了,像大水牛比一只小蚂蚁。
工程兵面对的大山,才是真正的雄伟巍峨,真正的崇山峻岭。
他不能不想起母校。不单是地形,他感觉自己的母校也是卧虎藏龙。他永远不会忘记,在绿军装标上鲜艳的领章帽徽之后,他专门到校门口的坡路上走了两个来回。在这条两边绿油油水稻的路上,他走着走着就像是在梦中,在电影中,耳边还有电影歌曲响:红星闪闪亮,照我去战斗……歌声中,一条小小竹排溪流中滑行,竹排上的孩子掌上有闪闪的一枚鲜红五角星。他也相信了自己是学校中最帅的人了,因为有了头顶和领口的鲜红,他就能从对面人的眼睛里看到闪光,看到自己的焕发的容光和帅气,无比的帅气。
初进军营,初入大山,一切都是新鲜的。他是农村出身的兵,物质待遇他一点都不认为苦,在一些城市兵看来是多么艰难的生活,于他幸福得形同天天过大年。记得刚到部队不久,炊事班长有一天用带歉意的口气向大家打招呼:今天大家将就一下啊,只有馒头就白菜烧肉,菜品少了点。他哈哈一乐,反问:馒头就是大白馍,吃大白馍还要菜?!
结果好长一段时间,战友们都拿这个与他开玩笑。他也乐呵呵不置可否,甚至有人与他打赌,让他连续一个星期顿顿白馒头,没有菜,还说吃白馒头要不要菜。他说,一个星期太短了,一个月或者一年好了。一年四季吃苕长大的人,吃白馍会吃厌?你这才是真正的开玩笑。
他将这些写信告诉洪红,洪红夸奖他开朗活泼的同时,也暗暗指出这样或多或少有欠妥当的地方。一个军人,不应该总津津乐道于这些吃饭的事儿,而应该与战友们一起,研究如何提高工程进度,如何保障安全,等等。并表示,她到部队探亲时,会带哪些家乡特产慰劳他的战友们。
多么好的女人!多么好的军嫂!洪红的来信,在杨大河的战友手中传阅,大家一再对这个当年的文艺委员竖大拇指。还说,杨大河的祖先一定是做了很多善事,才娶进了这么好的媳妇。杨大河说,我们是军人,不可以说这些迷信的事儿。话虽这么说,但在给洪红的信中还是不无得意地描述了这一切,说得很仔细。信的最后,才捎带上几句遗憾,他暂时还没有提干,穿只有两个口袋的战士服,还不够格让家属到部队探亲。再说,他们部队在大山区,进出都非常不方便,生活也真的有些艰苦,劳动强度大,军营简陋,蚊子和青蛇很多。进大山里头几天可能还是很新鲜的,随着新鲜感一过,每天都是满目默默无语的大山,肯定住不长的。部队中有来自北京上海大城市的战友,还有家住江南的兵,“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日后一定陪着去江南看看,远比来大山探亲强。
洪红回信说,好啊好啊,那就盼着我们的劳动委员提干,穿上四个口袋的军干服,日后,一起去游玩江南。
对于杨大河来说,游江南,是他几十年前的梦想,今天终于成真。
他想不通怎么会将这个梦想,推迟了这么长的时间。为什么?唉唉,这这那那,真是一言难尽,欲说还休。
他曾与女儿说起过当年苕和馍的故事,女儿如听天外传奇,她根本不能理解当年爸爸妈妈的故事,两种普通的食物,居然是两种不同身份的体现,凝结着贵贱之分。她觉得挺好玩的!听的过程也是嘻嘻哈哈的,弄得他没有了讲下去的心思。
这次来江南,是因为女儿在这座城市读大学,快毕业了,他来看女儿。平素,他从来不用他的退役军人优待证,觉得看病啊买车票啊,大家都在排队,自己作为曾经的军人,没有特殊情况更应该排队。今年以来,国家对退役军人的优抚更多更重,在这座城市,不仅公交车和地铁凭证免费,所有的园林景点也对持退役军人优待证者免费。他就用上了这个与当年领章帽徽差不多鲜红的优待证。在举证的过程中,他看到景点检票人员和公交车的司机,投向他的都是敬重的目光。甚至,每一次举证,他还似乎感觉到,国家像一个慈祥的长者,在拍着他的肩膀,表扬他曾经为国家所做的贡献。这种感觉太幸福啦!
现在的军装有了大盖帽和军衔肩章后,就不再有他当年那样鲜红的领章帽徽,比较而言,现在的军装当然非常好看;但在他的心目中,实话实说,他还是认定自己当年那有鲜红领章帽徽的军装更好看。穿上了,人不仅变得腰身挺拔,还更有一股劲头,连鼻子眼睛眉毛都更帅更精神。他从部队返乡探亲,穿戴着有鲜红领章帽徽的军装去看母校的那次,他让洪红站在校门口,像接见或检阅的首长一般,居高临下看着他,看着他穿越水稻田,并朝他挥手致意。一个曾经叫杨大货的年轻英俊军人,有意慢步走,走上那段坡路,然后两人牵手走进记忆中苕香和馍香弥漫的校园。
登虎丘山,一路边看边想,不知不觉进入一个圆月形的门,登上了望苏台,眼前豁然开朗。站在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古城,白墙黑瓦的古城。恍惚中,这与当年校门口观看高墈下的稻田很像,很像。
杨大河点点头,说,就是这里了。在一段平复的围栏处,他将票夹翻书一样缓缓打开,红光一闪,票夹的一面是他的优待证,另一面,是一个年轻女人的照片。他让这两个面,一同俯瞰一座城市。
他又开始了喃喃自语。
照片中,这个女人的胸前有一束黄的和白的鲜花。让人奇怪的是,花丛中还有一个红苕和一个白馍!
身边的游客说话声渐小,小到鸦雀无声,似乎都在听一个老人的独白。他说:红,你看,红,你看,我们今天游江南了。我们是凭军人优待证免费乘地铁来的。我们又是凭证免费进的景区。你看看,这个城市对军人多好。国家对军人多好。都像你当年对军人一样好!我一个吃苕的农村人,能得到仙女一样的你看重,那是因为我的一身军装,还有我红红的领章帽徽,让我看起来更像一个男子汉。我当然懂的,一直都懂,只是没有说出来。谢谢你的看重啊,我要向你行一千个军礼,一万个军礼……
这些话,让周围人能听懂其中故事的大概来。
只是,照片中的苕和馍呢?大约很少有人能猜出其中的寓意吧。(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