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中锋
4
老邱夫妇已经很老了,尤其是那老妇的脸如核桃一般,显示出古老的“年轮”。她面对探首而来的路人会颤巍巍地站起,发出低沉且嘶哑的声音:“吃猪头肉么,还有酱油。”那时,酱油也是一种紧缺物资。
老妇的声音,乍一听起来着实有些点恐怖,但抬头看到邱老爹憨憨的笑容,嗅一嗅弥漫的肉香,又转而兴奋起来,觉得空气也很贵重。
老邱夫妇在村东北一隅结庐而居,经营着猪头肉店度日,也许是因为他们孤苦垂老,竟没有人过问,任这个“资本主义的尾巴”自生自灭。
金生是这个“夜店”的酒客,一小盘猪头肉,几粒花生米,再舀上两碗米酒,慢慢地自斟自饮,开心之时会哼几句小曲儿,他的酒总是喝得很慢,偶尔有一大口,会伴有长长的叹息。
邱家二老,不说话,只远远地陪坐着,静静地等待,直至金生摇摇晃晃地离去,临别,还要道一声,先生走好呀!
回乡后,每每有人称自己为先生,金生感到很爽。
那天晚上,天乌黑,风刺骨,金生来了,依旧要了酒,正喝着,忽然发现邱老爹不在,才知道两天前他就走了。
“我没办法葬他,原指望他在我后面走的,没想到阎王爷先收了他。”邱奶奶说得出奇平静。
邱奶奶等他两天了。
在里屋,金生见到了寿终正寝的邱老爹,他的脸上依旧是那憨憨的神态。
“您节哀顺变,我找人来帮忙。”金生说。
“谢谢。原本我们卢邱两家是表亲,多少年不来往了,这年月攀个大地主大右派的亲戚,谁敢啊。先生你人好,我就放心了。”邱奶奶连连拱手作揖,千恩万谢。
等金生找来有富,发现邱奶奶也躺在邱老爹的身边:她老人家也没了气息。金生顿悟她老人家的生前所托,同时又慨叹他们孤寂悲苦的人生。转而自问,今后,谁人与我把酒温,谁人为我捻灯芯,谁人陪我到夜深?不禁多了几分“凄凄惨惨戚戚”。
他,出钱葬了这对孤寡。
有富有一天拉着金生坐在码头边,很久不开口,只是看着粼粼河水发愣。
“老弟,你好像有什么心事?”还是金生先开了口。
“看样子你回不了省城了。”
“是呀,回不去了。”金生说着话,心里在长长叹息。
“那就在这里成个家吧,我老爹说,也算是落叶归根。”有富说。
“可谁家的姑娘能看上我呀。”
“我老爹说你埋了邱家草棚的人,村里人都对你高看一眼。我家妹子愿意嫁给你。”有富说完,抬起头盯着金生的眼睛。
金生见过他妹子,柳眉杏眼长辫子,话语少,人勤快,见面时给过他羞涩的微笑,尤其在擦肩而过时,她那惊鸿一瞥的回眸,曾让他拥有了好长一段时间“灼灼其华”的心境。
金生望着静静的运河,有如流水从心中丝滑而过。良久,他肯定地点了点头。
成亲时,金生拿出前些年积蓄下来的大几十块钱,置办了简单的家当,为新娘买了一套新衣,宴请了几桌人。
那天,大队支书带着几个干部也来祝贺,特别的是那个平时总是黑着脸的民兵营长,平时对金生不冷不热,在酒席间也是欢声笑语,看得出他真的是为金生高兴。
金生终于成了家。
5
金生不再参加“劳动改造”是在1977年。那时,听说不能推荐上大学了,无论富贵贫寒,只要你没过35岁,就可以报名参加考试,考上了就是国家干部。
公社书记的儿子前两年中学毕业回乡劳动,吃了不少苦,刚被村支部吸纳为新党员,就等着贫下中农推荐,当上光荣的工农兵大学生,却没了机会,为此,书记急着团团转。
运输站的胖子站长与他很铁,出了个主意,让书记连连叫好。
很快,金生被公社的人武部长叫过去说,“明天你就不要去劳动改造了。你现在就到你们大队报到,听从支书安排新工作。”
金生后来才知道是要让他去教教那几个考大学的孩子。在大队部见到五个小伙子,后来又进来了六七个男女学生。金生很开心,自己满腹经纶,无以所用,他以为,教书育人,善莫大焉!
金生说:“你们谁能找到1966年之前的中学全套课本?”
“我找找。”说话的是个大个子,他是人武部长的侄子。他去查抄的旧书中果然找到了想要的东西,拿给金生一捆泛黄的旧书,那是正版的全套课本。
“谁能有复写纸?”
大队会计的女儿说回家拿。
就这样才半天的时间,这帮孩子就有了“讲义”。
金生几乎是个全才,几门主要课程都能教,而且教得深入浅出,很受欢迎。他有几个绝活,一手好字,在黑板上能写出字帖的韵味,徒手画图,平面的立体的信手拈来,中规中矩。有一次一时技痒,画了伟人的头像,栩栩如生,比大家胸前佩戴的头像要灵动。学生中有一位是人民公社的团干部,悄悄拉着他到一边窃语道,先生虽然画得好,但背景是黑的,欠妥欠妥。吓得金生立马擦去,为此担心了好几天。
那年,春天开考,放榜后,他的十五个学生考中了十二位。秋季再次开考,连上年落下的三位又中了十几位,几乎全中。西乡的人说,孔子弟子三千有七十二贤人,先生真是神人,升学率就是高。大右派金生的表现,广大干部群众有目共睹,他真的被改造好了!
不久,金生的这顶几乎被遗忘的右派帽子就被摘了,县里还专门给了个编制,他当上了正式教师。
金生被全面落实政策平反昭雪是在1982年,他没有再去南京,也没拿回补发的工资,而是全部捐给了村里的小学。跨世纪之后,金生过世,没有后人,墓地常见他的学生前来祭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