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苇航
人间四月天,淘书闻墨香。彼时是个周末的清晨,春风骀荡,我去靖海门市场淘书。在市场上,两圈兜完,一无所获。于是,我坐在牌坊下,靠着石壁休憩会儿。书估老贾朝我勾手,我手一撑,脚一抬,跑了去。他小心翼翼地从黄挎包中取出一个大袋子。透过透明的塑料袋,我瞅见七八册古籍。老贾又一册一册地取出书来,引着我来到一棵老树背后。我是他的老主顾,他懂我的老习惯,不爱购书时,有其他人来指指点点。
树后僻静,不容我细阅,老贾便先声夺人:“这套书刻得相当精美,我卖了十多年老书,还是第一次遇到。又是《全唐诗》,估计和董小宛有关呢!”“董小宛”三个字,他故意提高下嗓门,生怕我听漏了。我乜了老贾一眼,觉得可敬又可笑。书商们都知道我尤好如皋乡邦文献。为了防止自己打眼,又防止我捡漏儿,老贾贩书之余,也学习如皋文史及版本知识。他说起董小宛,还非全无道理。望着不远处的水绘园,我想起园子昔日的主人——明末文学家、书法家、遗民冒辟疆。他于名作《影梅庵忆语》中记载过:多年来,他裒集《四唐诗》。唐代分为四个阶段:初唐、盛唐、中唐、晚唐。所谓《四唐诗》,就是《全唐诗》。冒襄寻见各类有关唐诗的书稿,爱妾董小宛全力协助他稽查抄录相关诗作。董小宛逝后,冒襄不忍翻阅那些录有爱妾手泽的书稿。对于编印《全唐诗》,无奈叹息作罢。
于是,我和老贾直言:“你的《全唐诗》肯定无关冒辟疆、董小宛。不信去看《影梅庵忆语》。”他听得半信半疑,我翻得全心全意。书中《白居易传记》写有:“《长庆集》诗二十卷、《后集》诗十七卷、《别集补遗》二卷,今编诗三十九卷。”按图索骥,我翻阅手中八册古籍,确定一卷不少。只是其中三四册书末缺失一两页,颇为可惜。不过欣赏书中的诗文,字取欧体,应为写刻本,的确精美。我估摸着是清初康熙年间的刻本,但又不是十分确定。心仪的书,即便昂贵,也要问问价。老贾毫不含糊,嘀咕一番:“就算不是冒辟疆编的,肯定也是个官刻本,低于5000元不卖。”他正在兴头上,我也不多言,丢下离谱两个字,先去吃早饭。
吃饭和买书相反,饭要吃热碗里的,书要买冷摊中的。等到将近中午,市场上人越做越稀,叫卖声越说越少,我又走近老贾的书摊,碰碰运气。书还在,一直无人问津。松了劲的老贾,也松了口,说可以便宜,让我开个价。我说每册200元,实在价,也是诚心价。他有些许来气,最后说要,最低2400元。一度僵持,两人劝说,三回谈价,1800元成交。
回到家中,查阅相关版本信息,康熙年间,扬州诗局本《全唐诗》:半页11行,每行21字,双鱼尾,版框长16.6厘米,宽11.5厘米。逐一对比相关数据,手头的《全唐诗·白居易》完全符合。又有书中录入白居易诗题:“《五弦》,一作《五弦琴》。”两个弦字,都省去最后一点,避讳“玄烨”。由此肯定,《全唐诗·白居易》为清初写刻本。
许是书运亨通,我才能以相对合适的价格,购入如此佳籍。1705年,康熙第五次南巡,下旨江宁织造臣曹寅、翰林彭定求等名臣,携手负责编刻《全唐诗》。曹寅为此在天宁寺创建扬州诗局。清初《全唐诗》的底本为康熙下发给曹寅的《唐音统签》(明胡震亨著)、《全唐诗》(清初季振宜编辑本)。两种书籍都很珍稀。季振宜为泰兴藏书大家。我从《志颐堂诗文集》中获知,同乡大贤沙元炳获藏季氏旧藏善本书籍,题跋记之。季本《全唐诗》初为钱谦益稿本,而《唐音统签》呢?则是古代私人纂辑的一部最大的唐五代诗歌总集。其中唐诗部分,《影梅庵忆语》也有述及。冒辟疆于文中回忆,孟津王氏告诉他,购入灵宝许氏旧藏《全唐诗》,正是胡孝辕批阅的唐诗。胡孝辕就是藏书家胡震亨。冒氏获悉胡震亨手批唐诗下落,考虑刻书,需要巨资,方才放弃。
清初《全唐诗》的刻字又很优美。曹寅不惜钱财,雇用大量写刻高手操刀雕刻,所刻欧字,风格统一,端庄秀丽,形成世人赞誉的“康版”圭臬。当时内府给写刻者的工钱是:“凡书刻宋字、软字,每百字工价银八分,刻欧字,每百字工价银一钱四分,枣木加倍。凡书写宋字,每百字工价银二分,软字三分,欧字四分。”无论刻写,欧字价格最高。
扬州诗局作为内府“分号”, 《全唐诗》书版刻好后,初送内府,选用开化纸或太史连刊印,印量极少,供皇室读藏。此为“内府本”。日后,书版退回扬州。扬州诗局选用上等竹纸刊印,惠及民间,俗称扬州诗局本。通过比较书籍装帧、用纸及墨色,笔者购入本即扬州诗局本。厘清版本,我在日记本中写下:4月8日,购自老贾康熙本《全唐诗》8册,讨价还价甚久,卖书买书甚喜。